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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怀的诗(2012-2015)

作者:张志怀 来源:环县一中 发布时间:2017年07月02日 点击数:335 字号:【

  萤火虫之歌

  黄昏的蝙蝠飞着,平凡的生活过着,随
  高一声低一声的蛙鸣,萤火虫悄悄地亮了

  哪一方的麦客佩戴野花回家?七个姐妹
  在闺阁里沉思,今夜的白马王子姗姗来迟

  麦垛在梯田边守望,与此时的我十分相象
  镰刀和月牙儿啥时被牧羊人撂在了山头?

  多么匆忙,微风中童谣飘去一种不能承受之轻
  与草叶无关,我也不必担心放弃之后的孤单

  坐在近似艺术的氛围里,虽不能唤醒什么
  但无论怎样,毕竟有了寻觅和等待的理由——

  2012年1月21日再改
  原载《青年作家》2013年第9期


  陇东歌谣

  谁愿意拿心头的春意抵换这片古老的土地?
  北风从早到晚说着海枯石烂的话,在山塬上
  生存注定是一种冒险,迎亲的唢呐吹起来
  五蝠皮鼓敲起来:让你领略一曲农耕的歌谣

  山坳里的村庄渐渐隐去,一群脸色铁青的响马
  自西部的童话里突然杀出,几支羽毛
  是专为狐狸设下的陷阱,河道和女子沿唐诗
  寻找各自的典故,陌生的口音经不住方言的盘问

  过往的客人听着瞪大了眼睛,山丹丹姐妹
  一脸真挚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苍凉,别致的单纯
  半壶米酒就能打开话匣子,等这里的树木长高
  你就能猜到放羊娃心里那个天大的秘密——

  2012年1月22日再改
  原载《绿风》2013年第6 期


  卖烤红薯的吹箫人

  闹市的一角,一个卖烤红薯的人在吹箫
  因为他的炉火正旺却生意清淡,反正闲着
  于是他就为过往的人奏上一曲,——当然
  是无偿的,他安居乐业的样子使我一瞬间
  看到了天堂,他也是上帝的子民,有权利
  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不知道周围的人
  从箫声里听到了什么,而我似乎从中听到了
  春天和阳光,鸟语和花香,他向这个世界
  完整地奉献出他的技术和手艺,虽然
  他没有能力创造奇迹,但确是世俗中的一个例外
  他的平凡的形象由于音乐的旋律而趋向完美
  某种荒诞的和谐使我进一步感受到
  其中的善良,悲悯与安详,伴随着箫声
  我穿过闹市,找到了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2012年1月22日再改
  原载《黄河》2014年第3期


  一阵风吹过山坳

  当一阵风从山坳吹过,牧羊人趁势把羊群撒开
  先找个避风处喝口老酒,然后让山丹丹的身影
  成为山中唯一的景色,草地上的蒿草还没有长高
  还掀不起波浪,河边的那几棵柳树有些慌乱
  但决不软弱,而牧羊人的蓑衣越来越生动

  恰好有儿童趟水过河,体验某种凉爽的感觉
  他们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令人艳羡
  涟漪一路扩散,红红的马茹子,——红红的新娘
  站在山口瞭望,——没人知晓其中的秘密
  也许彩虹将会出现,喜鹊将会飞临,原野

  突现一条小路,村庄啊,也许
  这就是你最初的面孔和最单纯的思想
  昆虫、鸟群、歌手们都在这里安居,日子历历在目
  只要走下山冈,只要珍藏好细辛草的那段柔情
  牧羊人就会因此而改变整个的一生

  2012年1月23日再改
  原载《绿风》2013年第6 期
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从如山的作业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大雪
  越积越厚,他已两鬓斑白,春天和秋天
  都是执著的理由,荒山里耕耘的园丁
  没有鲜花,也没有爱情,但是不能没有信念

  放学了,直到学生的路队在视野里消失
  ——每天他都要送他们一程,山峁背后的小路
  他也了如指掌,——然后他才独自
  返回空荡荡的校园,一孔寒窑等待着他去温暖

  三十多年了,把上万个日日夜夜填进岁月的空格
  他是一位全能的教师——语文,数学,音乐
  美术,体育都在行,远近的村庄都知道他的名气
  因为他不但教育了人家的儿子,还有他们的孙子

  他自己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在外地,每年
  他只回去两次,来时总要给学生带些好吃的东西
  前年,为学校的林地,他和村长吵了一架,至此
  人们才知道老师也会发脾气,从如山的作业中

  抬起头来,书本上红墨水的印迹依然鲜艳
  烛光熠熠——深山的静夜里,有多少
  凄美动人的故事走近又远离,那只忠诚的狗
  还有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陪伴着他

  2012年1月25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黄河古象
 

  一群大象从史诗中复活——我的心
  随着它们富有弹性的步履跳动,洪水
  把大地推向低处,神明高举星辰
  恐龙的天空是奔腾的云和燃烧的马
 
  人类的神经还在随风飘荡,猴子进入冬眠
  象背上的骑士会是谁呢?巨型乔木
  演变一种叫煤的化石,剑齿虎虎视眈眈
  既不退后也不超前,现实地充当着杀手
 
  那时很多潜规则还没有形成,大象的命运
  却早已注定,走遍丛林之后,它们便唱着不成调的谣曲
  躲过追猎,并且潜伏下来,直到有一天夜晚
  突然把几万年的长鼻子伸进我的梦中

  2012年1月27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

  农民诗人孙万福

  我又梦见了孙万福,陇东高原的歌手
  他在天堂里依然出口成章,唱腔嘹亮
  据说那句“高楼万丈平地起”的比方

  原是他打夯时脱口喊出的号子,多少年来
  黄土地一直都是盘龙卧虎的地方,领袖和平民
  都能找得到的故乡,就从曲子河湾出发

  大生产的英雄边走边唱,向着圣地延安
  一路飞奔,若干年之后,我还能看到
  塬畔上那个孤独又有些模糊的背影——

  边区的太阳红了,山丹花开了,我们的诗人
  又回来了,他在每一座村庄里喝酒唱歌,他
  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拥有最早的春天

  2012年1月27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纪念的晚灯

  属于母亲的日子已经是我无法分享的长眠
  月光的路上,我用呼唤来回答每一声絮叨
  打量这个凄凉的世界,从此,我成为孤儿

  穿过窒息的蓑草与记忆,乌鸦和冬天
  都被拎走,我的泪水化作一幢结冰的屋子
  半坡上的坟头啊,山神般抵抗着虚无的空旷

  何处的磷火勾去我的目光?呜咽的北风
  挥之不去,香烛在黑暗中说话,再也没有
  哪一片落叶能够影响到脆弱的心理和健康

  告别辛苦与烦忧,最后的乡关坦坦荡荡——
  就让雪花、哀乐和纸钱点缀陌生的行程,而我
  不得不独自回归,在冥冥的呵护中默守家训
                     
  2012年1月28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5年9月号

 

  向野糜子致敬

  野糜子是另一种风景,另类的身份可能
  注定了生来就只能以平民的方式存活

  等候着——远行的人啊,一路上彼此做伴
  别忘了蒲公英的雨伞,以及昔年逃荒的人群

  但故乡的喜鹊并没有飞走,向谁诉说?
  就与山野村夫共享爱情的芬芳和美丽

  日子因为念想而拉长,蜜蜂经过的地方
  收藏着希望,收藏着应有的雨水和花香

  唱出心中的寂寞,还有黑夜的歌,再
  带回成熟的消息,沉甸甸地献给某个秋天
                   
  2012年1月29日再改
  原载《青年作家》2013年第9期


  隐 士

  骑驴看唱本的人据说是一位隐士,他经常
  出没于崇山峻岭之间,谁也不知道
      
  他来去何方,他和他的毛驴都是一个哑谜
  蹄声牵动着低处的风和高处的歌唱,他似乎

  并不寂寞,寂寞的倒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没有琴瑟伴奏,他的道情只能感染一坡黄花

  他肯定不是神仙,他就生活在大山中间
  一旦酒葫芦长出翅膀,他就会找到家和邻居

  当我为生计而奔忙的时候,驴背上的隐士
  从睡梦中醒过来,突然伸了一个从容的懒腰
                              
  2012年1月29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牧歌与滩羊群

  远看羊群如云朵,近看云朵似羊群
  这些年,你一直在牧场上漫步,风吹草低——
  狼的哀鸣在骨头里呜呜作响,你咬着嘴唇

  激荡的血液在内心翻腾,被爱拖拽到远方
  策马而去的是谁?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你在节气中挣扎,与山丹花一起走进时间和距离

  像树林期待更多的鸟儿,你期待着更多的羔羊
  峭壁悬崖依然存在,想象力在冬天出现空白
  篝火旁,你给情人和羝羊都涂上温暖的颜色

  2012年2月1日再改
  原栽《长江诗歌》2012年第15期


  关于蜡烛

  把阳光搬到夜晚,让帝王和经典尽快腐烂吧!
  当携带花粉的彩蝶丧失着记忆——
  我被挤在黑暗尽头,风就这样刮来刮去

  在静坐中默诵那些快要遗忘的戒律
  扑面而来的是魔法和火焰,接着是落日和瓦砾
  时间顺着指缝间流失,我会被某个念头掏空

  大多数的文字是黑色的,是夜的颜色
  钉子一般刺入神经,神的河水流过沙漠,船只
  停靠在岸边,我埋头于阅读的快意与疼痛之中
               
  2012年2月2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  追 随——

  追随亘古不变的日光和月影,头顶的星辰
  追随撞击大地的雷电,神圣的四季和年轮
  追随晨露晶莹的拂晓和微风习习的黄昏
  追随山的崇高,海的深沉,空气的纯净
  追随驰骋牧场的骏马,低头吃草的羊群
  追随一首古老的民歌和一支现代的流行曲
  追随一场漫天的大风雪和一次揪心的沙尘暴
  追随田间地头的稻草人和起早贪黑的放羊娃
  追随无边无际的成熟的红高粱和黄玉米
  追随杂交水稻的试验田,抗震救灾的简易房
  追随马车、汽车的烟尘,火车、轮船的汽笛
  追随人造卫星的波道和航天飞行器的轨迹
  追随边防战士的目光和防暴警察的脚步
  追随每一元慈善基金和每一位爱滋病患者
  追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国家的城镇化目标
  追随姚明的投球,刘翔的速度,以及他们的比分和骄傲
  追随一只兔子或老鼠,一回失恋或疼痛
  追随一块砖或一片瓦的位置,一棵树的谦卑和自豪
  追随反复扑火的灯蛾和不紧不慢的时钟

  2012年2月2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

  西部枪手

  西部枪手其实只是个虚构的概念——
  但他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你瞧
  他斜挎长筒枪,歪戴狐皮帽,再给配上一副黑墨眼镜
  ——这样就显得更酷
  他大咧咧地骑在马背上
  头顶刮的是老毛黄风,脚底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
  然而他生不逢时,英雄却无用武之地
  土匪先于他钻进历史的深山老林
  虎豹也先于他进驻现实的动物园
  就连鹰也飞出了想象中的天际线
  眼前只剩下几只乌鸦笑哈哈,几只麻雀闹喳喳
  他肯定是一流的枪手,可他
  不能拿这些鸦雀开杀戒,——再说
  现如今打猎也是违法的,看来他
  只能掉转马头去西部大片里出出风头了

  2012年2月6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不要扔掉咸菜缸里的石头

  还是让我回头去过自给自足的日子吧——
  吃粗米干饭,喝山涧的泉水,呼吸新鲜空气
  秋后再腌上一大缸咸菜,把猪喂得肥肥的
  把牛羊养壮,把麦酒盛满坛子,用泥巴封口
  忙时种庄稼,闲时找人串门子、喝茶、聊天
  要是没成家就托媒婆说上个知书达理的婆姨
  两杆唢呐加八抬大轿娶过门来,一年不到头
  就能生出个胖娃娃,再照顾好咱的爹和娘
  有病了,上山挖几棵中草药熬汤喝,然后
  捂上被子发一身汗,保管就没事了,你瞧
  咱走路唱的是信天游,睡觉做的是黄粱梦
  隔三岔五还骑着毛驴赶大集——所以呀
  先不要急着扔掉咸菜缸里那块有斤两的石头
  所以,先不要笑话我没文化、没品位、没出息

  2012年2月12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5年9月号


  石匠垒叔

  提起石匠垒叔就如提起一部古老的传奇——
  他是先前方圆左右独一无二的锻磨人,虽然
  腿脚有些不便,但能闭着眼睛把扇面一般的磨齿
  敲打得有条不紊,合上磨子推出雪样的麦面

  自从有了磨面机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失了业
  好在是独身,他就去村头的采石场当了看门人
  闲来无事,他硬是把河滩上那些没用处的大块石头
  凿成一个个正方体或长方体,城墙似地堆放在河岸

  “祖传的活路毁在自个手上”——是他常念叨的话
  三年前垒叔患病去世,村民给他立了块墓碑——那是
  类似烈士的礼遇,——就用他生前打造的最大的石块
  其他的石料则被运去修建了村里唯一的石头桥
               
  2012年2月13日再改
  原载《黄河》2014年第3期


  苜蓿地

  随喊山的民歌一同返青,干旱的土塬上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看梯田的脸长满胡须
  被马匹和河流引领着,有多少秘密不胫而走
  谁身披花絮,装扮成大红大紫的新娘?

  云彩的理想越升越高,绿油油的村庄里
  男子汉刚毅的头发扬起,无须等到下一支插曲
  我瞅准机会收割,麦子熟了,大家都是朋友
  走过蒙太奇般的山野,再次炫耀阳光的本色

  蝴蝶飞呀飞,燕子飞呀飞,鹞鹰飞呀飞
  崾岘口的树枝上悬挂着灯盏,崖畔边的蘑菇在荒凉中
  独立,两个山头相互致意,我很看重这场雨水

  期待着将以怎样的方式覆盖一生或永远——
  用不着占据有利地形,就做个忠厚老实的牧羊人
  躺在山峁顶上,我没有陶醉但也足以自慰

  2012年2月16日再改
  原载《绿风》2013年第6 期


  山的高度算不了什么

  是啊,从来就没有高过人的山——所以
  在山的面前,不要绕道而行,也不要走回头路
  尽管有时起点和终点难以预料,但起承转合
  是一定的,哪怕几只苍鹰飞去又飞回
  哪怕几朵云彩聚拢又散去,放眼看去——

  山上的台阶多像曲折的诗句,山上的草木
  宛如皮肤的毛发,对山前山后
  那些相映成趣、寓情于景的事走漏一点风声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敢于应答来自山坳的回音
  在山里做个走马观花的游客很容易,可是

  当个与山溶为一体的牧羊人则需要
  付出一生的爱、呵护和期许,山永远伴随着
  绿意、花香、虫声和鸟语,同时又显得
  险峻、崎岖、陡峭和神秘,所以我有我的活法
  山有山的道理,翻过山去,就能松一口气
                          
  2012年2月16日再改
  原载《天津文学》2012年第1期
€

  陷入对雨的想象

  没人能告诉我庄稼怎样才能抓住一生的雨水
  不管一棵树对另一棵树说些什么都是好消息

  无论紫燕啥时飞回,小草和虫子都要有奶喝
  一队红领巾在村口唱起儿歌,乌云开始翻滚

  哪里有亲人哪里就是故乡,哪里有种籽哪里
  就有渴望——我的胸膛有时热乎乎的,有时

  又有点凉,当最高的山峁挂起雨脚,男子汉
  适时地把胡须栽进泥土里,犁铧寒光闪闪——

  谁家姑娘换上绿色的裙裾?麦子的照片有点
  发黄,老农从田埂边站起来,眯起眼睛看天
                    
  2012年2月21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7月号上
€

  同心圆

  静下心来,过一种可以预期的生活,风暴收拢翅膀
  沙漠进入黑暗之中,一个问题能否绕过另一个问题?
  我发现了,但我不是拥有者,我只是每个人的兄弟

  少女和鸢尾花一并坐在石头中间,青草幻想着叶子
  我奇迹般地康复,并且开始打量那只小鸟的窝巢
  树梢上究竟能停歇多少风声?谁准备读完整个故事?

  我要在新麦田里找回自己的位置,只有这样才能
  在旧粮仓里得到自己的份额,我愿追随父亲和上帝
  又有一群人跟踪而来,阳光驱赶着蜜蜂飞向春天

  2012年2月21日再改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
  采集者

  这里应该是最初的秋天,最初的故乡和凉爽
  我还能再次回到等待收获的原野吗?
  山菊花呀,让我手足无措,谷穗在一片微风中摇曳
  羊群因为贪吃而迷了路,我什么也不思想了
  索性躺下来,做一场轰轰烈烈的黄粱梦——

  云雾低垂,玉米和高粱的叶子一层层包裹着我
  幸福与痛苦常常在同一时刻发生;患得患失
  也只不过是世事难料的前因和后果,心头的那只鹰
  一直努力地为生命的法则飞翔,其实我一直在路上
  酸枣、杜梨和木瓜怀揣既定的归宿,但我不是旅客

  带上镰刀,就像战士带上武器,整座大山
  给予我怎样的力量,我就怎样张开采集的口袋——
  我听得见风声、雨声、鸟鸣声,我也感觉得到
  关爱、热情和温暖,掮着香喷喷的果实
  在回家的途中我大喊大叫,但却没有人理睬

  2012年2月22日再改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  牧马人

  牧马人来得正好,牧场上的草越来越绿了——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口吻与他交谈,但我知道
  他就是高原的一本活字典,马群覆盖着山川
  他的话语覆盖着所有的地名和颠簸,走一路
  唱一路,他随季节同行,并创造出流动的风景

  蹄声溅起星星般的花朵,别问他会去哪里
  哪里他都可以去,如果草场是一幅水彩画
  那么他就是画中人,流浪是牧马人的主旋律
  裹挟风暴的征程在广大的北方进行着——谁
  会渴望这个时刻?山寨里有的是朋友和烧酒

  马群一如既往地奔腾向前,驰骋过历史和现实
  牧马人的豪歌打动了我,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激情
  大风起兮,英雄与雁阵都在替天行道,江湖远了
  我一身俗气,就站在自家门口等候落日和归鸟——
  可拍马而去的那人究竟是个谜底,还是个疑团?
                  
  2012年2月22日再改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

  四 伯

  四伯曾是红军西征部队的机枪连长,说你未必信
  四伯看上去不像个五大三粗的军人,倒像是书生
  四伯是十六岁当的兵,风餐露宿,穿过草鞋
  背过死人,硬是从通信员一步步干上去,按理说
  四伯也见过大世面,喝烈酒,骑骏马,手底下
  有百十多号人,冲锋陷阵那一刻——谁不服命令?
  但他还就偏偏不愿意再提起那年月的事,他说
  战争死了很多人,他能活着回老家已经很运气啦
  他的连队在一次战斗中被马家骑兵包围,吃了败仗
  伤亡惨重,仗着自小练过些功夫,交手仗那会儿
  他夺过一支带刺刀的步枪,杀出一条血路——
  此后,他到处打听,但一直没能联系上队伍
  于是只好回乡务农,他说,他没有当逃兵,他
  拼杀过七八个白军,也是中国人,大家该去打日本
  四伯的晚年过得清贫,没申请政府的救济和养老金

  2012年2月22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塬上塬

  亲爱的黄土塬,比天还要高的塬上塬——树木无敌
  风也无敌,雨水躲在哪里?一条快要断流的咸水河
  既让我感到内疚,又让我满怀欣喜,车辆背后
  总是追着一股尘土,这正是我积攒多年的一种心情

  说真的——我希望在这儿能拥有更美好的现实感觉
  富裕的城镇和现代化的设施,当然一切都会有的
  乌鸦的天空和夜的披风张扬着同一概念,羊群上圈
  旷野将在红尘之中轮回,我将出现在梦游者的方向

  用不着相互纠缠、鄙夷、信守而又怜惜,重要的是
  敦促蝴蝶的体验和蜜蜂的赶路,抽空给远方打个电话
  谁说我不能离开山村去外地闯荡?朋友送的洋酒
  已被珍藏数年,尽管每天不断有喜鹊从门前飞过
               
  2012年2月23日再改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缘 分

  我的高原之上,沙尘暴过后,有人
  还在固执地采集着十二个月的阴影与阳光

  我的黄土地里,候鸟和风埋藏的星星
  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声势浩大的希望?

  拉犁的牛,驮驮的马,还有唢呐声中的信天游
  伴我走遍心中的版图,并留下念想——

  几多红叶为谁凋零?几多雪花为谁飘落?
  且看羊群与骆驼草铺展出苍茫的问卷

  每一只乌鸦都试图说出黑夜的孤独
  离不开家园的麦子刚刚背回自己的新娘

  2012年2月24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7月号上


  亲近黄土地

  迎着春天,你开始亲近黄土
  高原人就有这种造化和福气
  田埂上的花儿像姑娘,满脸是笑
  你一身粗布衣裳,扛着镢头,哼着小曲
  你要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
  尽管种庄稼越来越不合算
  但是耕耘和收获始终是你喜爱的生活方式
  即便经历一些坎坷与疲惫
  也不改初衷:粗活、累活、脏活
  总能把你从生存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吃自己种的粮食并踏实地做人

  2012年2月26日再改
  原载《中国文学》2012年第11期


  牧羊女

  山风刮着,羊儿咩叫着,牧羊姑娘灿灿地笑着
  一只四眉子狗尾随着,一条荒路蜿蜒着

  山丹花摇曳着,绿山雀鸣唱着
  野红杏悄悄地成熟着,大草场缓缓地伸展着

  泉水叮咚地流淌着,柳笛幽幽地吹奏着
  山脚下的黄鼠呆望着,坡头上的少年思量着——

  2012年2月26日再改
  原载《中国文学》2012年第11期


  为着秋天采集

  为着沉甸甸的秋天采集,我上路了——
  抬头撞响一串星辰,弯腰拾起一道闪电

  母亲的果园使我明白许多事理
  人啊,记住故乡就不会有任何遗憾

  感恩是一种美好的品德,禾穗谦卑地
  垂下头颅,民歌和作物都成熟得可爱

  牧羊汉子稳坐高原,漫天的乌云
  给我一次惊喜,农人挥舞着镰刀走向田野

  面对进与退、取与舍、生与死的抉择
  金色的杨树林阅读起来令我满目欣喜

  崖畔上的山菊花是心地的一片阳光
  款款的风里飘过几位穿红风衣的姑娘

  2012年2月27日再改
  原载《中国文学》2012年第11期


  做一回露天梦

  躺在苦杏树下,我努力搞懂鹰的手势和回声的搭话
  一些山藏在云彩后面,一些山跑出老远
  几群羊顺着崖畔抢草吃,究竟能是多大的事情?
  迎面走来两个骑驴的人,什么风把他们吹到一起?
  我想象着——星星之下有花朵,沟壑深处有泉水

  捎带上自己的歌声,日子就有了方向——
  寻找昨天的脚印,河床越来越高,河水越来越少
  如果麦地返贫,村庄退回窑洞,影子跪在地上
  那么独轮车和小石桥就成为殉道者拱起的脊梁
  羊肠鸟道之上,还有谁放不下那个一度的念想?

  2012年2月27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7月号


  牧羊女之歌

  背靠着山崖长大,每天都唱着信天游
  给自己听,有关你的故事,北风和回声都知道
  渴了,掬一捧泉水;饿了,有野杏、木瓜和山桃
  砍柴小伙的唢呐不会走调,大雨之后
  山丹丹花就红艳艳地开遍山坡——

  一个动人的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一个瞬间的微笑就是永远的春天
  苍鹰在头顶上盘旋,灰兔在脚下撒欢
  这些动静不断复制着荒凉的气氛,你的眼神里
  始终保持一种对乡土家园的关爱和深情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但你生活得乐观真诚
  羊群经过的地方延伸着自然而然的道路吗?
  即便无数次地错过进城上学的机会,也能
  把课本上的那些诗文读熟,也能把蒙昧挡在外面
  到那时,青草和山花会把视野装点成童话一般

  2012年2月27日再改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所言真实

  比视野更辽阔的是高原人的内心,不是吗?
  一只鹰能掀翻积雨云,一匹马能驮起沙尘暴
  春天的封面上有一群羊,你就跟在羊群的后头
  没有人知道一条弯弯的河去了哪里,但你知道
  吹唢呐的汉子怎么也走不出自己吹奏的曲调
  日出与日落,多少次炊烟化作不着边际的风?

  你记住了常年在风中挣扎的庄稼和人群
  但除了雨水,你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原因
  翻过几座山,崖边的酸枣树要倾诉些什么?
  与朋友开个玩笑,为零散的村落保留应有的传说
  有时候,一个人的目光足以使全世界感到苍凉——
  集市快要散了,你站上高处,遥远而又亲切

  2012年2月28日再改
  原载《飞天》2012年7月号上


  承 诺

  我答应一定在下一个春天回家,那时侯
  贫穷和寒冷已经过去,爬山虎已经长大

  炊烟散开,乡亲们分头寻找种籽和水源
  赶紧上路吧,落日的面前还有一座大山

  能不能把城堡撇下?能不能把村庄带走?
  无论如何我都要先于候鸟到达,别担心

  故乡因盼望越来越近,而我却姗姗来迟
  一路上樱桃为谁献出足够的期许和甜蜜?

  向几处烟火索取一点温暖,视野里没狼
  如果可以,我就按时出现在月光的前沿
       
  2012年1月28日作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

  山窨子

  山窨子坐落在一片白茫茫、雾蒙蒙的山崖上
  也坐落在遥远沉寂的历史中,过路人
  只能望见两行天梯样的脚台伸向黑黝黝的入口
  恰如骷髅头上空洞的眼窝,销蚀着阳光

  要考证修筑它的年代已不大可能,现如今
  窨子里除了残留的灰烬和石头,再没有别的
  但据说先前这座人造的洞窟却派过大用场——
  要么是土匪的巢穴,要么是山民的避难所

  应该说它曾经一度是明亮的、温暖的、甚至
  可能是血腥的,山体与山体相互挤压着,回声
  等待着喝喊,亦真亦幻的暴力或解救随火把
  强行进入一连串想象,并引发怎样的反思、战栗或惊叫?
               
  2012年3月3日作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
  一群红嘴鸦夹带一场老毛黄风

  一个懵懂的下午,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最后的雨刚刚过去,最初的雪还没有到来

  西部的一座城池推出荣耀和号角,车马喧腾
  塔楼从人群中直起腰来,某些情景已经具备

  我处于怎样的位置无关紧要,鹰盯着猎物
  有多少树木和乡愁被赶到天边?歌女们早就醉了

  此刻算不算晴明天气?我还要再辨认一下
  豁口那边风暴捉住了羊群,鸦雀也叫得骇人

  我的草根还在,我的村庄还在,我记起来了
  我一直跟在秋天的后面,但我并未因此堕落

  2012年3月4日作
  原载《飞天》2012年4月号上


  月亮就在头顶上方

  比高原更辽阔的是什么?此刻浩荡的月光
  包容着我,北风里,那匹骏马正溯河而上

  我看见了时间的倒影和山丹丹期许的眼睛
  羊群在我的意念中反刍,牧羊犬跟在我的身后

  道路开始流动,村庄是蓝色的,灯火有点冷
  说不出夜游的方向,我只好回头去做另一场梦

  删掉多余的星象,就让乌云一遍又一遍地
  屏蔽背景,高原的夜晚如此厚重,猫头鹰

  不能代替时钟,我也不能代替相思的红豆
  有人坐在树下,与翻身的麦子说着悄悄话

  2012年4月5日作
  原载《飞天》2015年9月号


  做老实人

  不要说做个老实人很容易,其实远非如此——
  老实人总是满面伤痕,一身累赘,在初收果与末班车之间
  赶不上黄道吉日,更多的日子里,只能像小鸟一样
  去面对或者逃避,直到眼前的谷物病倒,身后的少女成熟

  老实人注定是牺牲品,是永远也不能挽救自己的另类
  在别人的屋檐下低着头,在自家的门厅上弯着腰
  有时太苍白,有时太贫血,有时孤独地钻进黑夜——
  即便锋刃在寻找刀俎,火焰在等待灰烬,也要让星星睁开眼

  世事就是一道道大门——谁也无法绕过,然而
  大可不必乘虚而入,为亲人掩盖噩梦,为朋友掀翻乌云
  路旁的大树高得过游客吗?挂起的灯笼悄然照亮壁垒
  也许一生平淡无奇,但你会向陌生人伸出温暖的手
 
  2012年10月9日作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

  春天照样来临

  就站在低洼处,就走下坡路,就去喝西北风——
  他要学会在自己的旅途中进退自如,并随时
  收拾一些残花落叶,拿鸡毛当令箭,以壮行色
  为了东山再起,他亲率若干文字重出江湖
  没有谁可以与之匹敌,那是因为他太孤独了
  把史诗打开又合上,用火炬照亮过往的语言词章
  轻言放弃就意味着不再扭头回望,想当年——
  那群乌鸦蓄着现代派的大胡子和长发,在雪地上
  不厌其烦地谈论天气,而他却牵着一串比喻远走他乡
  吊诡的是,他至今不知道那个赶路的人正是自己
 
  2012年12月10日作
  原载《飞天》2015年9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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